﹝本文刊登於2009年5月17日第1133期香港【時代論壇】，原文如下：﹞
陸川導演的《南京！南京！》，肯定會是2009年…不！應該是往後十年，甚至更漫長的歷史洪流中，最具爭議性與啟發性的一部華語電影！
《南京！南京！》的英文片名不是將南京城直接翻譯的《Nanjing！Nanjing！》，而是反映了全片主題的《City of Life And Death》，將「中國四大古都」之一，素有「六朝古都」美譽的南京，比喻為「生死之城」，一起在戰爭的殘酷與無情之間，分別從中國人與日本人、入侵者與受害者、勝利者與失敗者的角度，多元化地探討生與死，讓我們反思何謂生命的價值？什麼才是死亡的意義？
據悉「國寶級」的張藝謀大導也曾想開拍以日軍侵華為主題的《金陵十三釵》，但因為陸川已拍攝了《南京！南京！》，因而改拍黑色懸疑喜劇《三槍拍案驚奇》，無形中增添了本片的使命感，甚至是歷史意義，令各界對本片充滿期待！
作為一個70年代出生的年青導演，陸川舊作《尋槍》和《可可西里》都是較低成本的影片，今回《南京！南京！》的投資額卻高達7000萬，因此早已有人擔心他如何駕御這部大片，他在訪問中曾透露「從我第一天構思這個劇本的時候，我就知道這一定是個萬箭穿心的結果」，但他認為「中國的新生代已經有了新的自信、自省意識和承受力，開始再次打開黑暗之盒，走進生死之城，發出生死之問，觸摸民族的傷、人類的傷」，因此希望「讓世界正視南京大屠殺」。
《南京！南京！》從1937年的12月南京城破開始。儘管有大批國民黨士兵潰逃出城，但仍然有大量不願意投降的士兵留了進行巷戰，其中包括國民黨精銳部隊一員的陸劍雄（劉燁飾）。無奈最終抵抗失敗，在數十萬中國人的鮮血終於染紅長江之後，南京全城淪陷，除了位於金陵女子學院的「安全區」，大量難民因為拉貝的「納粹」身份而暫時獲得了喘息的機會，並由拉貝的秘書唐先生（范偉飾），以及歸國女教師姜淑雲（高圓圓飾）來主持大局，但在物資短缺，加上德國政府要求拉貝回國，「安全區」已名存實亡，大量中國婦女被逼成為「慰安婦」來換取生活……
《南京！南京！》最具爭議、也是最破格之處，竟然以日本士兵角川（中泉英雄飾）為主角之一，故事更是從他的視點開始，角川曾經在教會中學懂些微英語，可算較有知識的年青新兵，觀眾透過他以佔領者的目光去解構好比納粹集中營的南京城，就多出了一份複雜的悲情；相比角川的同鄉隊長伊田（木幡龍飾），出征前連女朋友也未曾交往的角川，固然是入世未深，煩惱自尋，彷彿他是唯一在亂世中保持純真，姜老師被押去當「慰安婦」時，以英語要求他將自己殺掉，角川毅然拔槍以保她的貞節，其後角川本應將兩名中國軍人拉到郊外行刑，但他竟選擇簞放二人後吞槍自殺，觀眾們不禁為他感慨，慨嘆當真活著比死更難受嗎？
另一方面，唐先生在拉貝失勢後只好轉為「漢奸」，成為了伊田的「朋友」，首個任務就是出賣藏身於「安全區」內的中國傷兵，殊不知代價竟是令女兒慘死、小姨被伊田搶走，妻子為此精神崩潰，最終他倆得以作為拉貝的「家屬」而隨他一起回德國，就在步出南京城前的一刻，伊田就對他說出一句「活著真好啊！」，但他竟突然將生存的機會拱手讓給同事，因為他的妻子已懷孕，當中就可以比照出二人看待「生命」的分野，伊田只是為自己而活，唐先生卻多出了一份殺身成仁的犧牲大愛……
《南京！南京！》沒有誇張中國人的不幸，也沒有渲染日本軍的暴行，是以一個較人道主義的反戰立場，企圖復原真實的歷史，重現這場出中國和日本這對「兄弟之邦」共同面對的千古災難。或許有人會認為本片「震撼而不夠感人！」，然而，「逼真度特別高。」，卻是抗日戰爭紀念館的館長對本片的評價，但本片最令筆者欣賞之處，乃是製作認真而非逼真、劇情振奮卻非震撼！
「戰爭的本質是異族的文化在我們的廢墟上舞蹈」，這是陸川對戰爭的看法，難怪在本片結尾時，竟有一場日軍為了哀悼亡靈而巡遊全城的祭祀之舞，筆者為之拍案叫絕！對我們成長於日本文化的新生代，絕對是感觸良多，既表達出日軍也是受害者，也反映了生死／勝敗／得失都只是一片虛空一場夢……足見本片的非凡深度，以及陸川的勇氣和遠大視野。
活著多好！雖然在不同的艱苦時期，活著也許比死更難受，但筆者從《南京！南京！》領會到：生命的價值在於讓我們不斷反省！死亡的意義卻是叫靈魂得釋放，從悲觀和墮落的肉身中解脫出來吧！
1937年，南京被日軍侵佔，頑強的士兵奮力抵抗，在街頭展開連串激烈巷戰，最終也抵不住日軍的大包圍。南京人民寧死不屈，更受到日軍的震壓政策，展開了史稱南京大層殺的慘痛歷史。小數存活過來的人，躲進了安全區中，並由擁有納粹背景拉貝所保護。日軍漠視訂約，更出義反義闖入安全區中，那兒的孤苦女性，成了日軍的慰安婦，甚至，僅餘的傷兵都受到另一次的屠殺．．．
南京！南京！〉是一部很寫實，寫實得近乎紀錄片的電影，全片採用了黑白形式拍攝，務求把歷史的實況重現出來，更減低了畫面的殘忍程度。不過，〈南京！南京！〉的劇情卻很有故事性，雖然人物眾多，但故事脈絡清晰順暢，那些平實的情節，沒有畫蛇添足，竟讓觀眾看出眼淚來。
雖然全片沒有刻意賣弄暴力，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，依然叫觀眾難忍鬱悶的情緒。也許入場前沒有想過，一部中國電影有勇氣地不怕尺度，把當時的慘況重現銀幕。描寫大屠殺的場面沒有一點血腥味道，單是子彈跳動的火藥味，已叫人難已忍耐，更別說中段以後大量的強姦場面，甚至把慰安婦這個禁忌的話題深入地描繪出來。
以日本人眼中去看南京大屠殺，手法極為大膽，喜見鋪排和掌握都很準確，沒有惹人反感
本片另一寫實的篇幅是沒有刻意把日軍描寫成張牙舞爪的妖魔，透過一個軍中小角色，帶出麻木不仁的皇軍中，也有一個人性未泯的好人來。他看見了生靈塗炭，分不出戰爭的意義何在，他遇上了初戀情人，一名妓女，卻在戰爭中失去了生命。他不知道這場層殺所為何事，結果，他做了一件好事，成就了全片最光明開心的一段情節。也許這段情節會被我國人民批評，不過我覺得這個角色總算平衝了一眾暴戾的士兵的行為。這個角色的處理亦沒有離奇過火，他和日本妓女的一段霧水情緣，甚至刻劃得尤其動人。他雖然反思過戰爭的意義，畢竟他也有協助日軍殺人，中立的態度也給他增添了幾分說服力。
除了這個角色外，全片也花了不少篇幅，借日本人眼中看這段歷史，結尾一場慶祝戲，雖然惹來極大爭議，但這個場面以蒙太奇展現了幾個角色的內心掙扎，更留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去讓觀眾反思這場戰爭，無論電影語言，以致點題手法都俱佳，值得一讚。
南京婦女的悲慘命運，伴隨著不斷的紙巾聲，是全片最動人的戲份
當然，〈南京！南京！〉的主角終歸也是中國人。他們在全片的角色眾多，卻令人描寫細膩之感。從曇花一現的陸劍雄士兵，到拯救萬民的姜老師，以及內心矛盾掙扎的唐先生，甚至是戲份不多的妓女等等，篇幅敘述各有不同，每個角色皆形象鮮明，叫人深刻難忘。多段情節都令人愈看愈激動，大層殺場面不在話下，日軍甫入南京城，屍橫遍野已令我相當震撼，一眾主角寧死不屈，在子彈的舞動下大叫「中國不能亡」，甚至一眾婦女為救同胞甘願當慰安婦等情節，在電影語言下，這些場面未免過份煽情，惟本片處理手法非常平實，觀眾深受感動，卻難令人覺得一絲濫情。
抽離歷史背後，影片的台前幕後製落用心認真，而〈南京﹗南京〉營造大場面也絕不欺場
攝影鏡頭亦是一貫的平實，戰爭場面沒有刻意利用近年流行的手搖鏡頭去營造實感，敘事情節也沒有利用花巧的剪接去製造感動，反而採用了冷靜的長鏡，構圖亦像歷史的陳列畫，如同拍攝紀錄片的手法，令觀眾明白自己正在看一段歷史，大家是旁觀者，但是歷史的真相並不是一場娛樂。
大至主角小至配角，演員們的演出皆恰如其份，不能盡錄，加深了觀眾幾錢肉緊
正如前文所述，〈南京！南京！〉的出色，劇本功不可沒。看似平鋪直敘，內容性似乎很低，其實細嚼之下，不難發現戲味甚濃，角色們性格鮮明，也間接地連貫了整段歷史，當然也造就了我前文所說的多幕感人場面和高潮戲份。一眾演員如同歷史人物上身，演出真情流露，就連小孩角色都異常入戲，個人最深刻是高圓圓所演的姜老師，憂國憂民之情表現得特別真切自然。
導演陸川前作〈可可西里〉談不上技驚四座，也總算震撼影壇。〈南京！南京！〉初執大製作，更見他的導技超卓，野心確有，但他對劇本和鏡頭運用的掌握皆充滿信心，最令人偏佩服是他深知如何以「寫實」方式展現一個充滿敏感色彩的歷史題材，手法不偏不倚，成就了一部史詩式經典巨構。
